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嚼子说过,说我命苦,我没觉得。我就是觉着,我的命太戏剧性了,太折腾了,有时候我一狂躁了就想,我景皓这半辈子活得比他妈共和国之路还坎坷。倒也好,生动,生动活泼,生动形象,生动具体,生动非常……
该不该说我活得像个奇迹?
话说回来,又有时候我觉得,田惠也是个奇迹,这场婚姻是个奇迹,我做了个奇迹般的决策。
为什么这么说呢?我只是暗暗冥冥中觉得,她在我本想试图和什么东西拉远距离的同时,反而起了抵消这距离,甚至施加了反作用力的影响。
婚后,一个月,就在我差不多稍微冷静下来了,想着也许该反思一下自己之前所有暴跳如雷,所有悲愤交加举动,再想想今后该如何是好的裉节儿上,田惠在某一天突然在饭桌上跟我说:
“听说,你们那个……裴,又组了个新乐队,是嘛?”
“啊?啊,对,‘北京杂种’。”我点头,然后笑,“那什么,你叫他‘裴’干嘛?直接叫名儿不就完了嘛,要不你干脆叫他‘嚼子’。”
“那太不合适了。”她笑出声来,“那是你们之间的称呼,不管怎么说,我是外人。”
“你看你看你看,又见外了吧。”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饭,带着笑哼了一声,然后声音含糊的念叨,“回头,等我不怎么对他们恨之入骨的时候,我带你见见他们。”
田惠一开始什么都没说,她甚至没有放下筷子,也没有表示疑惑,她就只是轻轻叹了一声,给了我一句“其实,没有解不开的疙瘩。”
我信,这话我信。即便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和他们俩翻脸,即便是你只是不愿意深究其中原因而口头上给我一个小小的劝慰,就这句话本身而言,可信度也足够令我颔首。
然后,她看着我点头,又开了口,声音甜甜淡淡的:“还有,那个鼓手……是鼓手吧,他是不是当初……”
“啊。”我平静异常,“林强。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就是那个。”苦笑了一声,我给田惠夹菜,“胡汉三又回来了。”
她似乎在忍着笑,似乎在思考,又似乎在下决心。
“那,你跟他,总该见一面吧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我愣了。
“他不是都走了三年了嘛,就算当初那事儿……闹成那样,现在也没什么了吧。我不是劝你,可我觉着,既然他跟你们那吉他手又组乐队了,你跟他联系联系,会不会能起到个中间的作用?其实,我就是想,你们几个毕竟是混了那么多年的哥们儿了,要是就这么僵着……多不好啊。”
她说的慢条斯理,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不想让我尴尬,也不想让她自己尴尬。
但我确实是无言以对了。
惠子,你在说什么,你知道吗?
你肯定不知道你男人听见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翻江倒海的,你要是知道,你肯定就不说了。
“哎,成,有机会……我琢磨琢磨。”我说。
可实际上,我确实是琢磨了,却并没得到太多琢磨的时间,三月初,田惠有一天在我回家之后突然告诉我,说她准备这个礼拜天好好做顿饭。
“我早晚让你养肥了,养肥了就能直送大红门儿了。”靠在沙发里,我抱着吉他拨弄琴弦,侧脸看,她正坐在对面冲我笑。
“不是,我是想,礼拜天,你把那谁叫来吧。”她说。
“啊?谁呀?”
“林强啊。”
我一下儿就僵硬在原处了,身上没劲儿,我坐不起来,于是我干脆就只是赖在沙发里,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吉他。我看着她,等着她继续后头的话。
“你别皱眉头先。”田惠凑过来,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,一只手轻轻搭住我肩膀,“你要是觉得我太张罗,咱也可以不叫他过来。可就跟我上次说的似的,事儿,终归还是赶早不赶晚的好。你跟他先碰个头,然后,你和裴建军之间慢慢儿的不就容易沟通了嘛。”
“……不是,我、倒没觉得你张罗,可……”
“我姑跟我说,男人之间呐,闹别扭就跟小孩儿一样,又不是杀父之仇,只要中间有个人说句滑溜点儿的话,天大的事儿也就过去了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淡淡笑着,她靠过来的时候,发梢就在我脸侧磨蹭,那感觉让我从心缝儿里滋出一阵轻痒来。
“你让我叫林强过来啊?”我有点脱力的问她。
“啊,成嘛?你要是觉得太唐突了就算了,我就是那么一说。你要不乐意也无所谓,反正做饭的菜什么的还没准备呢。”
让我说什么好。
我心里的轻痒越来越严重了,狠狠的咬了咬牙,我把吉他放到一边,慢慢拉过田惠,我埋首在他发间。呼吸着那种清香,那种甜美,我半天才在全身都紧张起来时叹了口气。
我笑着说,行,那就叫他来吧,惠子,麻烦你了,他饭量大,无底洞,这几年横是又有进步了。辛苦你了啊,多做点儿……嗯。成,我听你的,咱就引狼入室一回吧,咱把这狼喂饱了,喂得饱饱的,兴许……他也就没闲心吃人了吧。
鬼知道,真是鬼知道我是怎么打通林强电话的。
我从公司问到经纪人,从经济人问到他的手机号,从他的手机号,联系到了他,就着那小小的听筒,时隔三年,又让他那种低沉敦促的声音钻进了耳朵。
我说,是我,听出来了嘛?
他那边安静了好几秒,然后是一个深呼吸的声响,接着,他说,嗯,听出来了,九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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