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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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唏嘘道:&1dquo;可终归是他将她送人的,怪得了谁呢?我真是不能理解,倘若要我将自己的心上人送人,我是打死都不会送的。”

  慕言瞟了我一眼:&1dquo;哦?不会把谁送出去?”

  &1dquo;把你送出去啊”六个字生生卡在喉咙口,我嗫嚅了一会儿,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抬不起头来,半晌,道:&1dquo;小huang&he11ip;&he11ip;”

  扇子收起拍了下我的头:&1dquo;又在胡说八道。”

  远处有山巅连绵起伏,云雾缠绕,山中林木隐约似琼花玉树。慕言淡淡道:&1dquo;人心便是yù望,yù望很多,能实现的却很少,所以要分出哪些是最想要的,哪些是比较想要的,哪些是可有可无的&he11ip;&he11ip;”

  我想了一会儿:&1dquo;你的意思是,只需得到最想要的就可以了么?”

  他笑了一声:&1dquo;不,最想要的和比较想要的都要得到,因为指不定有一天,比较想要的就变成最想要的了,而最想要的已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。就如平侯,当初他送走莺哥姑娘,也许只是觉得莺哥姑娘并没那么重要。”

  我看着他:&1dquo;你是说假使你是容浔,便不会送走莺哥,但莺哥依然不是你最重要的吧?”

  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看着我:&1dquo;谁说最重要的东西只能有一个?”

  我似懂非懂,但他已不再说什么。

  再看向船桅,莺哥已不知去向,驶入江心,河风渐渐大起来,我找了个无人的隔间挑出随身携带的一幅人皮面具戴好,慕言打量半天:&1dquo;这就是你原本的模样?”我想若是没有额头上那道疤痕,我原本的模样要比这个好看多了,但多想无益,这些美好过去还是全部忘记,免得徒增伤感。我摇了摇头:&1dquo;不是,我长得不好看,不想让人家看到。”

  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。

  踏上二楼,看到一身紫袍的容浔正靠着雕花围栏自斟自饮。这是郑国的国君,此时却出现在赵郑边境一艘民船上,着实令人费解。锦雀、莺哥、容浔,这些人相继出现在我眼前,像一出安排好的折子戏,又像一穗未盛开便凋零的秋花,有什么要呼之yù出,令人yù罢不能,却理不出任何头绪。眼前容浔的面容仍同莺哥梦境中一般俊朗端严,修长手指执起龙泉青瓷杯的动作,雅致如一篇辞赋华美的长短句。

  还没找好位置坐下,猛然听到楼下传来打斗声,抬眼望去,甲板外江水掀起数丈高的浊1ang,船客惊恐四散,水1ang里蓦然跃出数名黑衣蒙面的暗杀者。黑衣的刺客来势汹汹,泠泠剑光直bī甲板上一身紫衣的高挑女子。

  我见过莺哥杀人,不只一次。却是第一次看她以长刀杀人。狭长刀影在空中利落收放,站姿都无甚改变,却都是一刀毙命,那是樱花树下容垣曾使过的招式。刀柄镶嵌的蓝色玉石在水1ang绽出的白花中出莹润绿光,衬着黑衣人脖颈间喷出的鲜血,显出妖异之美。而莺哥一身紫衣从容立在船头,似飘在船舷上一幅翩然轻纱,手中长刀刀尖点地,杀了六个人,锋利刀刃上却只一道淡淡血痕。可看出着实是把好刀。

  遍地血腥,她全身上下未染一滴血渍。这样gan净利落的杀人手法。

  打到这个地步,双方都在观望,可怜楼下瑟瑟抖的船客。风中送来几丝凉雨,天地都静寂。无边无际的悄然里,突然响起莺哥一声冷笑:&1dquo;外子教导在下杀人也是门艺术,要追求利落之美,今次你们主上派这许多人来杀区区一个弱女子,恕在下也不与各位切磋什么杀人之美了。”酒杯啪一声脆响,我回头一望,看到容浔仍保持着握住酒杯的姿势,手中却空无一物,木地板上一摊青瓷碎片,他目光紧随船舷上持刀与数名黑衣人对峙的莺哥,冷淡面容上神色震惊。

  莺哥已凌空跃起,凌厉刀影划破飞溅的水花,身姿翩然如同net山里一只破茧的紫蝶。我靠近慕言,担忧道:&1dquo;她身上有伤。”这担忧没持续多久,在容浔和身边几个便衣侍卫跃下楼加入战局时彻底解决。我注意看莺哥,即便眼见着容浔加入战局,砍向黑衣人的刀锋也未停顿半分。她是个合格的杀手。

  当最后一个黑衣人于水花四溅中毙命于莺哥刀下,容浔手中的长剑却反手一扬,挑向她的纱帽,隔着半臂距离,本无可能失手,她却轻巧一个旋身,立在船沿之上,纱帽后看不清面目,但想象应是一瞬不瞬正打量眼前男人。江风浩浩,将她周身轻纱chuī得飘起来,宛如日暮之时天边扯出一副紫色烟霞。她手中长刀就搁在他颈边,他走近一步,刀锋沿着脖颈擦出一道绯色血痕。岚岚雾雨中,翩翩贵公子微微皱眉,叹息似的唤她:&1dquo;是你么,月娘。”她手中长刀倏地收回,没有回应,转身扑通一声便跳进浑浊江水。他伸出手想去握住她,却只握到半幅轻纱。又是扑通一声,一旁的侍卫突然反应过来:&1dquo;快救爷,爷不会水。”

  我在一旁呆了半晌,只能用三个字来表达此刻想法:&1dquo;真jīng彩。”完了一想不对:&1dquo;我们是把莺哥跟丢了么?”

  慕言正坐下来执起茶壶斟水,一本正经道:&1dquo;莺哥姑娘虽是顶级的杀手,但照理以我的追踪术追踪她,应该不成问题,问题是多了一个你,将追踪术平均分配下来,实力就大大降低&he11ip;&he11ip;”

  我放下杯子转身下楼:&1dquo;青山不改绿水长流,今日一别后会无期。”被他一把拉了回来:&1dquo;我本也没打算一路跟着她,这样的杀手,只要让她有一点察觉,就很容易将我们甩掉,如此岂不是前功尽弃,所以才去买了这只黧鸦。你可听说过以西木花制成的药粉为媒介,利用黧鸦追踪的追踪术?将那药粉施到被追踪的人身上,即使她远在天涯海角,与被施药粉相配的黧鸦也能追踪到。”

  我摇摇头:&1dquo;没听说过这种追踪术。”

  他点点头:&1dquo;哦,那是自然,那是我们家祖传下来不为外人所知的追踪术。”

  我:&1dquo;&he11ip;&he11ip;”

  船驶向目的地,也没再见到莺哥和容浔一行。

  目的地是赵国边境的隋远城,我们在城中住下,等待莺哥前来,听慕言说,倘若莺哥入城,黧鸦必然有所反应。但遇到母黧鸦时,这只关在笼子里的公黧鸦也表现出了反应,且反应巨大,叫人完全没有想法。

  我觉得既然要长久与我们同行,必须给这只黧鸦起个名字,想了半天,问慕言:&1dquo;你觉得给它起个名字叫小黑怎么样?”

  他的反应是:&1dquo;你敢。”

  才想起从前我也给他起了个名字,叫做小蓝。

  住下不久,竟收到君玮的飞鸽传书。慕言对我在逃亡途中还能收到飞鸽传书表示惊奇,但这只飞鸽的运作机能其实和他的黧鸦差不多,如此,也就释然。摊开传书一看,字迹龙飞凤舞,依稀可辨是这样开头:&1dquo;阿拂吾妹,一别数日,兄思汝不能自抑,汝思兄否?

  午夜梦回,常忆及少时,兄至王都探汝,左牵huang,右擎苍,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悲乎?悲哉!

  日前午时小休,兄思妹成痴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,山川载不动,许多愁,不察盘缠为qiang人所掳&he11ip;&he11ip;

  兄思虑良久,此事因妹而起,便当因妹而终&he11ip;&he11ip;”

  慕言问道:&1dquo;写了什么?”我总结了一下:&1dquo;他睡午觉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偷把盘缠偷了,然后小huang不肯配合卖艺,他就把小huang典当给当地动物园了,让我用这个飞鸽绑张银票什么的给他。”

  慕言伸手拿银票,我止住他:&1dquo;不用。”拿出纸给君玮回信:&1dquo;十日之内,若不将小huang赎出,吾定将汝卖去勾栏,望汝好自为之。”信纸晾gan后卷入飞鸽的竹筒,啪啦将其放飞,此事圆满解决。

  在隋远城安顿下来,一住就是五日。第五日傍晚,笼中黧鸦兴奋异常,兴许是附近又出现母黧鸦,兴许是莺哥终于入城,我着实不能辨别。慕言淡淡扫了眼四围暮色,将笼子打开,黧鸦立刻摊开翅膀冲了出去,而我们在后方紧紧跟随。我心中有隐隐的担心,忍不住问出口:&1dquo;你说它这么激动不会是去会qíng妹妹吧?”

  慕言头也没回:&1dquo;怎么可能。”

  我喘气跟上他:&1dquo;万一呢。”

  他淡淡:&1dquo;那就宰了它给你炖汤喝。”

  黧鸦在半空颤抖地嘎了一声。

  半个时辰后,果然在护城河畔现莺哥,昏倒在水糙间,全身湿透,也不知这五日究竟生了什么。我惦记她肩上的伤,解开黏答答的绷带,看到伤处行迹可怖,已被污浊河水泡得白。

  这一夜是在城北的医馆度过。

  医馆的老大夫看症后取出馆中最好的药材,和着续命人参熬成药汤,以长勺一点一点哺入莺哥口中。可大半碗药汤灌下,她依然未能醒来,且高烧不退,不断说着听不清的糊话,似在昏睡中陷入某种凶恶梦魇。老大夫的意思是,倘若黎明前这姑娘仍醒不过来,就请出后门往右拐,隔壁有个棺材铺,不仅卖棺材还提供丧事一条龙服务。这种人xing化布局固然温暖人心,但莺哥绝不能死在此处。她死了我们先要买一幅棺材,然后要勘察墓地,还要请人抬孝掘墓下葬封土&he11ip;&he11ip;处处都要花钱,真是后患无穷。为今之计,只有故技重施以结梦梁再入莺哥梦境,黎明之前,将她成功带出来。我心里觉得爱他必须珍惜他,就是说不能让慕言有任何冒险,但还是qíng不自禁将他带进了危险重重的梦境,这让我觉得害怕,我知道自己潜意识里一直想将他弄死,只是没想到这样快理智就不敌潜意识。或者说人的理智从来都不敌潜意识。敌过潜意识的最后全去当了长门僧。

  梆子声声,踏过结梦梁远远观望,不同于上一次的支离破碎,这一次,莺哥的梦境很连贯也很清晰。

  因必须找到症结所在,解开她心结才能将她顺利带出来,我们不得不花费一段时间看完整个故事。心中诸多疑惑,一一得到解答,但始终无法搞清魇住莺哥的到底是什么,这故事的每个结点看起来都有魇住她的可能,这就是一个杀手的命运,这样坏的命运。告诉我们杀手这个职业的确不能寄托终身。

  故事开始于郑景侯即位的第七年。

  景侯七年,飞花点翠,net深。二十岁的莺哥已是廷尉府最好的杀手,从十六岁杀掉第一个人开始,四年来,以手中长短刀所造杀孽不计其数。女子最好的年华都在鲜血里浸过,戾气晕得眉目日渐浓丽,而长年与兵刃为伍,所谓温软心肠在生死门前磨得半点不剩,一颦一笑都透出刀锋似的冷意。容府的下人集体对她心存畏惧,等闲不敢和她说话,以至经常处在方圆百步渺无人烟、凡事只能自给自足的境地。不过这也不是全无好处,至少看小说的时候没有人敢前来打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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