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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婆子提着梳妆匣子进了胡员外府里,经常进出富贵人家后宅,孙婆子极是识趣,只低着头跟在雀儿身后,亦步亦趋,绝不四下乱看,其实不看她也认识这条路,从前她可是常来常往。
孙婆子的男人从前也是在西市讨生活的力巴,三十来岁的时候,被重物压断了腰,还好得了万寿观救治,总算保住了一条命,却也只能瘫在床上。
没了壮劳力,两个儿子又才十二三,还干不了力气活儿,还有个半瞎了眼的婆子在家里,男人瘫在床上,万寿观虽然施了医药,却施不了银钱给他吃些好的补养,孙婆子家的日子,可想而知。
孙婆子家男人和她自己都没什么富人亲戚,就有,知道他们家这光景,也都离得远远的。反倒是从前在一起扛活的力巴们,虽然日子也过得不怎么好,却还是凑了些散碎银钱送来孙婆子家,好让这日子能接续下去。
给孙婆子帮了最多忙的,却是跟她打小儿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姐妹王婆子,这王婆子是谁呢,就是西市那被抹了去的伙夫店老板娘。
王婆子见孙婆子可怜,便央了丈夫,让孙婆子家那个十三岁的儿子到自家店里帮忙,一日三餐全在店里,半大小子,吃穷老子,这就替孙婆子省下不少米粮。
伙夫店日常都要买肉买骨头炖汤,伙夫店老板也是个厚道人,总会留下一碗汤两根骨头,偶尔还会勺两块肉进去,每日打烊便让那大儿子带回家给他爹喝,孙婆子家有时候实在艰难,一家子便就着那碗汤吃点。
王婆子知晓孙婆子打小儿手巧,她在西市人头熟,先是帮孙婆子接些缝补的活计,总算把日子撑了下来。西市那边住的都是些生意人家,呼奴使婢的有,但也不多,尤其是会梳头的,更不可能家家都有。
但是这些生意人家的妇人也有许多应酬要出门,总要打扮得体面些,一个手巧的婆子就必不可少。西市上原来有个专门替人梳头的言婆子,是个孤寡,到了四十来岁上头却被一个大富人家的太太相中了手艺,要带她去隽城伺候,以后可以帮她养老。
言婆子虽手巧会梳头,却是个懒散做饭的,说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,自己开伙吃得还没滋味,一日三餐,除了主家赏的,都是在王婆子家用饭,知道她要走,王婆子便央她教教孙婆子。
言婆子见孙婆子可怜,手也真是巧,便把自己的手艺都教给了孙婆子,还带着她走了几家,帮着孙婆子在西市立了足。孙婆子也算是个心灵手巧的,自己还会想些新样式出来,慢慢地就把名声传了出来,后来便经常出没在官宦富贵人家后宅了。
孙婆子这日子是真的立了起来,两个儿子都被她想了办法,送到蔺南城里的商行学徒去了,还相继娶了媳妇。
日子好过了,大恩人王婆子一家却惨遭破家灭门,说王婆子和一双儿女畏罪潜逃,孙婆子是绝对不信的,市井之中流言纷纷,孙婆子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,只不过胡员外这样的坐地虎一般的人家,又岂是她一个梳头的婆子敢动心思的?
孙婆子不仅不敢动任何心思,还只敢渐渐远着胡员外家走,生怕一个不慎,会给自己再招来灭门的祸事。最后一次到胡家,正好碰见两个小妾争风吃醋,揪着头干仗,其中一个小妾怀了身孕不自知,当即便见了红。
碰见这样的内宅腌臜,孙婆子一个外人,轻易不再上门,倒是很正常。一年多没有进胡家门,小妾们住得依旧跟从前一般逼仄,像陶姨娘这般有个单独的起居室带卧房套间的,都是极为少数。
陶姨娘见孙婆子来了,不禁喜笑颜开,她早就把一头柔顺黑亮的长梳得又顺又直,只等着孙婆子来给她梳个与众不同的髻,待得晚间老爷来了,便是散之时,也是万种风情。
老爷最喜欢陶姨娘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了,无数次夸她柔美娇媚,便是连燕好之时,也是抚着这头如丝缎般的长颤抖连连……
陶姨娘想起老爷替她解簪环之时的场景,就忍不住脸红心跳,只可惜,她也已经不记得,老爷到底有多久没有用从前如痴如醉的眼光,看向她这一头如瀑长了。
陶姨娘看着铜镜里并不清晰的面容,闻着孙嬷嬷抹到她长上铃兰头油的香气,心里想的却是从前老爷对她的万般宠爱……
“哟,我还说是哪位贵客来给陶姐姐贺寿呢,原来竟是孙嬷嬷上门了,孙嬷嬷你可不知道,自打你不来给陶姐姐梳头,我们老爷都不爱再跨进我们这院子了。”住在西厢房的醉红挑高的声线比人还先进了屋。
孙嬷嬷心下不由一抽,这是找上门来挑事啊,胡员外家中就是这般,自打陈太太懒得管这些小妾的事之后,这群全靠脸吃饭的小妾们,就越地喜欢互相之间掐架了。
比如这醉红,就是个勾栏出身,当然了,胡员外府上这样出身的女子不少,可能像醉红这般,也能得了一个套间的却就她一个。
陶姨娘可没少在醉红手里吃亏,今日她生辰,又有外人在,更不想失了这面子,当即便拉了正要屈膝行礼的孙嬷嬷道:“嬷嬷且自忙,有些贱人就是犯贱,没事就喜欢把手脚伸进别人房里,雀儿你可看好了,可千万别少了东西。”
说着又半笑半不笑地看向越走越近的醉红:“醉红妹妹,你通身的本事,就是日日蓬头垢面倚在榻上,也能引得老爷怜惜,我可比不得妹妹,总是要体体面面,欢欢喜喜,才好请了老爷过来。”
醉红冷笑一声,嘴角一边高一边低:“哎哟,我的陶姐姐,像孙嬷嬷这样晓事的还不说,要是那不知道的,听了你这话,还以为你是老爷身边的正头娘子,其实不也和我们一样,都是个靠着枕席间那点子事,求个宠爱的阿物儿。老爷不来,你梳得再好看,也只有我这住隔壁的来欣赏一二了。”
陶姨娘到底性格要绵柔些,估计从前手脚上也没少吃这醉红的亏,闻言却也没有暴起,反而一张脸涨得通红:“你,你胡说,我和你怎么一样?”
“一样不一样的,又有什么关系,反正老爷不来,咱们后宅里的谁,也都如同被遗弃的阿猫阿狗,就等着老死,算了,今儿你生辰,我也不和你找不痛快了,可惜啊,又老了一岁……”醉红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,拂了拂衣襟,边哼着小曲儿边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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